爱写的人都寂寞

我小时候是做过出书梦的。那时候啥也不懂,大人说长大了写书,听起来好像很牛,跟当科学家一样光荣,我不假思索就当成了自己的目标。

说是目标,其实根本没当回事,没苦练写作技巧。我从小没有对成年生活的向往和野心。我的作文拿高分,被老师当范文念,被贴在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,被拿去参加征文比赛,但它不被我自己认为好。老师要我们写真人真事,像我这种内向文静,没有朋友和玩具,放学回家不出门玩的小孩,哪有什么故事,单调得就像流水线上的机器,所以我都编,瞎编,把作文书里的情节改改变成自己的,编得跟真的一样。每当听到老师教我们作文要写真人真事才有真情实感的时候,我都埋下头;看到我的作文评语里出现“具有真情实感”,我都觉得好笑。

有次高中语文考,我以第一人称写了一个孩子死了妈的故事。老师给了我不低的分数,但很含蓄地在班上说,有的同学不知道在写什么,竟然把自己的妈写死了。我当时又脸红又意外,心说,不是体裁不限吗你他妈不知道世界上有小说这种东西吗?此后我偏又在考试里写了几次小说,特别精心构思了,不过都没有写别的体裁拿的分高,在50、55之间,总分60。老师最青睐的,还是有理有据规规矩矩的说理文。

高二,我开始写作文以外的东西。有零散的几句话随笔——搁现在就叫段子,有散文,有小说,短篇中篇都有。全手写在一个小笔记本上,现在还存着。十几年了,有些句子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,想法的确没变过,但要说写得多好,我并不承认,所以从来没再翻开看。那阵有本书很流行,语文老师在课上推荐,没记错的话,那是他第一次在课上推荐书,《火与冰》,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过,北大一位怪才写的抽屉文学。同学托我买了一本,我翻了翻,心想,原来我写的那种也是可以出书的啊!

不知道我写东西这件事怎么会传到老师群里,他们传我写了好几部长篇,上课不听讲都在搞创作。我心想我哪有那个实力太看得起我了。

写文章有技巧,要拿一个过得去的分数,多看多背多练就行。我不喜欢引用别人的话。别人写得再好,用再多也不能算自己写得好,感觉就像吃别人嚼过的东西。我喜欢的,能让我拍大腿叫好的文章,是那些很有灵气的。灵气这种东西,靠老天爷给,单靠技巧没法做到,我一直这样认为。之前因为工作关系,我看过几万篇中小学生文章,很多是老师推荐的所谓佳作。单从技术角度来看,很多文章能得高分,大量的排比比喻,偶尔用夸张拟人,环境烘托人物,细节刻画性格,时不时还引经据典,承上启下首尾呼应等等,但就是跳不出一个固定模式,跟国产剧韩剧似的,能让我眼前一亮内心惊呼“绝了”的,不超过三十篇。真正有灵气的人,我觉得很少。我也没有。

大概是小时候编了太多作文,后来再也编不出了。除了抒情,写的都是身上事和身边事。我想象力差,从小到大都缺乏空间思维,我成年后就没了性幻想这事就能证明。小时候编的那些作文情节,现在看很老套,稀松平常,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,抄过来改改,所以看起来还像真的。我认为写小说就是一场意淫,要虚构出若干人物、性格、框架、细节,强大的想像力是必须的,要能在想像里就把自己搞嗨了,这事儿我做不到。

如果说十几年前还曾经有过一瞬出书的残念,后来写得多了,就没了。以前每天一篇,后来两三天一篇,接着一周一篇,现在一个月一两篇,越来越懒,写完了也不会倒回去再看。好歹是自己的兴趣,不拿出去祸害社会。我这种仅够日记水准的东西,拿出去卖钱的话,真是要笑死人。出书的感觉变了,不再是厉害的事,阿猫阿狗都能出书,东抄西抄也能出,还能胡说八道找人代笔出。一本书读过之后还想买,那才是好书。现在好多书都达不到这个标准。我也懒得看别人写的。我想做一个内心平和的人,对别人的意淫不好奇不敢兴趣,也不想带着批判的眼光看,偶尔吐下槽可以,要长时间浸淫在我不喜欢的、别人的作品里,一槽接一槽还不能吐,那我的身和心都承受不了。

上次有个朋友借给我一本流行爱情小说,豆瓣红人写的,他已经出了七八本了。我拿到其中一本较早的作品,看到我朋友已经在上面圈圈叉叉做了笔记,标出了错别字病句之类。朋友为啥借给我看呢?他是觉得这本书槽点太多,还没我写得好,希望我集中火力去书评区狂轰乱炸一通。我看完之后摇摇头,说算了吧,一团乱毛线不知道线头在哪里的感觉,不想浪费时间交恶,别人还以为我想红借他炒作或是对他有意思想上他。

有句话说,自从朋友开始搞代购卖佛牌,开始写小说出影集,厚起脸皮找你推荐的时候,友情也就走到了尽头。这句话是我说的。还好我不是名人,没人来要我给他们的书作序。书真的写得好也就罢了,要是不好还要我推荐,我根本不好拒绝,我嘴特别软,不是真心的就说不出好话。别说请客吃饭,跟我上床都弥补不了做假书托的人品损耗。

写得好卖钱是天经地义,写得不好也大卖,我也能理解。我不欣赏,自然有别的群体追捧,好坏都是见仁见智。不过,书、电影、音乐,还有人,只要得到关注,不管是夸是骂,都有钱赚。书很火是因为写得好吗?票房高是因为电影好看吗?歌手钱多是因为歌好听吗?明星代言的产品赚很多是因为质量好吗?大家关注某名人是因为他人好吗?做烂比做好容易,抓住了眼球就赚钱,谁还愿意认真做好东西。为什么大家愿意为骂的东西和人花钱?反正我不会。不过总要花钱消费了才知道好不好,听别人说好坏总有风险,为什么不能先体验后付款呢?

我一直对流行的东西没太大感觉,喜欢特别一点的。我也不觉得自己特别到值得别人花钱消费的地步。我比较偏执,喜欢一样东西,就不想卖给别人,写的东西也是这样。别人要看,看免费的就好,真喜欢的话,并不会因为花了钱就觉得更好更喜欢。而且,如果卖钱了,写出来的东西哗众取宠刻意讨好的成分就多了。

现在我是这样想的。说不定当我穷疯了,那时还能卖钱,我也就开价了。别人总说是人都有价,是吗?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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