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路人

【一】

每个人,都是独立的个体,因为生活经历不同,在面对同一个结果的时候,心理不同,反应不同,决定不同,从而以后的状态也不同。我们可以用同一个标签来给人分成不同的群体,比如同性恋、残疾人、性工作者、流浪汉、下岗工人、重症患者……但一个群体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只带了一种情绪,随着时间的推移,即使原本单一的情绪也会慢慢变化,从开始的大起大落被磨成一声叹息。

我今天想说的是身边感染了HIV的人。我不管媒体和别人如何认为他们悲情、绝望、苦难,也不管另一些人如何认为他们像健康人一样乐观、开朗,对生活充满希望。我了解的他们,并不是这么简单的几个标签就能说完的一个鲜活的人。

【二】

我认识他是通过一个朋友。那个朋友不知道他感染了HIV。他告诉我,让我不要跟那个朋友说,他不想让朋友知道。我没问为什么,不说就不说呗。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。

后来我观察了一下,猜测他有点喜欢那个朋友。我没去证实。

他是个有点内向的人。得知自己中枪后,消失了一段时间。我在他消失完回来重新和朋友来往时认识了他。对于消失的事,他轻描淡写提过一回,说和病友出去走了走。后来那个病友想不开自杀了。他还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,还不想死。

他不怎么跟大家交往,常常都是我们找他,五次他能出来聚个两三回。我问朋友,朋友说他之前差不多也这样,来往稍勤一点,没勤多少。大家习惯了,不觉得有什么,即使觉得他有不为人知的一面,可是谁没有那一面呢?

他跟我说不找对象,就这样一个人过,至于老了怎么办,他不去想,或者不敢想,或者想了没得到满意的答案。就像我一样,我会不找对象老了一个人过吗?那时候会生活不能自理吗?会去养老院吗?你问我,我也不知道答案,我也一样迷茫。

他说也许在老之前,就先走了。老天爷如果还有点怜悯的话,说不定不让他变老。

【三】

这个感染了HIV的人,是单亲家庭长大的,感染上HIV后就跟妈说了。妈妈没有很大反应。他把房子租出去,拿着钱到处跑,今天去这里明天去那里。他的心态就是活着没多久了,趁还能动,再不出去走以后没时间了。

他在国内跑了一圈,回来后说,出去转了才发现,还是家里舒服。不折腾了,时间没有想象的那么少。

后来他就在一家商场老老实实上起了班,跟别的员工一样。

因为他长得不错,身材好的缘故,他即使在交友软件上写明自己是阳性,也断断续续有很多人要求发生性关系。他问过那些人的想法,一些是因为本身也是病友,一些是觉得戴好套就不会中,还有一些是觉得HIV没啥大不了,不过是慢性病,生命在乎精度、厚度,而不是长度。

【四】

这个朋友去拿检测报告的时候,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,知道消息的时候,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没有痛苦,稍微有点低落。他和医生聊了会儿天就自己回去了。当时医生翻了一大堆报告,找到他的,让他确认号码,然后让他等一等。就这几个字,他知道自己中了,心里就哦了一声的感觉,知道是谁。医生说他表现得很镇定,很多人要不是当场嚎啕大哭,要不就直接昏倒在医生面前,还有的躺在地上滚来滚去耍赖,那时候很多人还误以为感染了HIV很快就会死,不够了解这个事。不像现在,懂的人多了很多,知识也全面了很多。

他谈过两三个对象。有感染者,也有非感染者。他没有给自己设定只找病友的限制。他比较纠结的是,何时,以及用什么方式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体状况。他既不想一开始就跟对方说,也不想迟迟不告诉对方,这个时机不好把握。

平常生病的时候,他会紧张一点,告诉自己病好了一定要管理好情绪,不要那么容易生气。可病好了后,他还跟以前一样,和别人为点小事就吵。

他说现在身体健康对他来说是种奢求,不可能像以前一样,所以他追求的是精彩地活着。

【五】

我第一次见这个朋友的时候,他很瘦小,再见到他,他像充了气一样圆滚滚的,胖了不止一圈。那时候他已经坚持服药快一年了。每天的作息时间很规律,晚上十点准时吃药,然后休息一会儿就睡觉。他饮食很健康,上班下班,偶尔回家做饭,周末有时间就和朋友爬爬山、逛逛街。他喜欢去街上看帅哥。

他目前没有找对象的打算,他说感染了之后不好找,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太好,等稳定了再看。

他很注意个人卫生,坚持用自己的筷子碗,给我准备的碗筷洗了又洗,每次都给我用干净的床单被套。个人用品放在固定的区域,井井有条。虽然我们都知道HIV病毒不会以这样的方式传染,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做这些,很高的自律性。

他总是要我小心,不要和别人发生一夜情,不要用别人提供的安全套,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安全。他跟我说,现在网上有一些感染了HIV病毒的人,到处约炮,故意玩多人无套,还嗨药,他们不告诉别人自己有病,纯为了报复社会,觉得被感染了很无辜,我不好过也不要别人好过,拉几个垫背的一起死。你真的不一定清楚和你上床的是些什么样的人,他一边说,一边点开一个群,给我说那谁谁就是这种人。

我们在聊一些事的时候,比如运动、交友、聚会、夜生活之类的话题,说到他身上问他意见的时候,他会很明确地说,no,我和你们不一样,我中了毒,我不适合,你们玩就好了。

【六】

这个感染者是我朋友喜欢的对象。他因为别的手术检测知道了自己是HIV感染者,当时他父亲也同时知道了。他说知道的时候没有哭,之前那段时间眼泪就已经流干了。他拿到结果就打电话给有过关系的人,让他们去检查,还被对方骂一顿。

我朋友追了他很久,他起先答应在一起,没过几个月又反悔了。他说跟我朋友在一起有愧疚感,因为我朋友是健康人,他觉得拖累了朋友,朋友明明可以去找一个同样健康的,幸福地在一起,不需要为HIV担忧。他没有安全感,害怕朋友会随时离开,不愿带着这种惶恐、不安和自卑感过下去。

他后来去找了一个同样感染HIV的人恋爱。他渴望被照顾的心在那个病友身上没有找到,因为对方自顾不暇,没多久也就黄了。

以前的他,熬夜喝酒,饱一顿饿一顿,脾气大,现在的生活更规律,心态更平和,除了定时吃药,睡眠多梦,跟未感染的人没有不同。

【七】

一对HIV感染者,两个人互相照顾扶持了七八年,其中一方的父母知道他俩在一起的事,不来往了,另一方的父母已接受,对儿子的伴侣比对儿子还好。他们时常和三五好友在家里聚聚。生活本来可以这样平静安稳,带着安慰地过下去,直到……

直到其中一位不久前去世。走的人拉着对象的手,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再找个人。

活着的朋友留了一部分骨灰在身边,其余的埋在了逝者的老家。慢慢熬过并习惯了爱人已走的生活,他重新去交友,去认识喜欢的人。他说,到他这个岁数,现在这种身体状况,要找到一个对他有故人那么好的对象,很难了,他不是要拿后面的人和前面的人比个高下,他知道不现实,他也接受“差不多就得了”的人,只是这个认定和筛选的过程,让经历了一些事的他,觉得心累,有种“如果可以重来,希望一切没有发生”的感觉。

现在的他会和人约会吃饭看电影,我们都说让自己开心就好。

【八】

这是一种尚无法完全治愈的慢性疾病,可以有效控制,像其他一些不治之症一样。拿到诊断书的时候,可能会绝望、愤怒、痛苦、害怕,经过一天一天的生活,慢慢的,能够熬过这一关的人,心情平复下来,开始接受这件事,正视疾病,努力让自己健康一点,活得积极、顺利一点。他们的共同点是HIV感染者,但他们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人,有自己的喜怒哀乐、生活感受,有属于自己的心事。

要了解一件事、一个人,好的方法是接触。接触到的个体,并不一定代表整个群体,就像我接触的这些人,包括不了所有的HIV感染者,别处还有更多的个体更多的生活。你也许永远无法真正全部地体会别人的感受,你最好少做点批判,看准自己的路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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